
我想,我原本是一個「壞人」,起碼由懂性到初小這段時間,我都被認為是一個壞細路。
讀書唔成不在話下,滿腦子鬼主意壞念頭,專做些損人又不利己的事,經常講大話,個性懶惰、多嘴、厚面皮……是一個十分乞人憎的細路女。
事例:
據了解,我兩歲多的時候,便經常詐病,對婆婆說:「我見暈呀~」不上托兒所,等「回復精神」便要婆婆帶我去玩樂散心。
上堂魂遊,回家後不會英語的婆婆幫我溫習生字,我便隨意作個音出來瞞騙她。現在回想,那是個極度愚蠢的行為,因為我要記著自己作的假音,第二次要讀番相同的假音,對一個幼稚園生來說,是一個很大的負擔啊~
入讀小學後,一直考尾二或尾三。因為上堂傾偈或魂遊,罸企、罸留堂、見家長是家常便飯。最慘係,我還要厚臉皮,被罸企時,仍要舉手朗讀課文、搶答問題;被罸留堂時,仍然要和其他留堂的同學傾偈,試過一次,傾到高興處,在教員室笑過不停,老師說:「仲笑!?笑完先可以放學!」結果,愈想忍笑就愈想笑,我一笑,另外那位同學又忍唔住笑,他一笑,我又禁不住大笑,我們一直笑,就一直都不能放學,於是又要忍笑……
此外,我還做了很多損人不利己的事,如,我試過偷偷把手帕放在同學的書包,然後舉手告人:「羅生,阿邊個偷左我條手巾。」羅生:「我明明見你自己放入人地的書包喎,出去企啦。」樣衰~
當年讀上午班的我試過留恐嚇字條給下午班的同學,結果下午班的同學沒有回覆我的字條,而是告發給老師知。第二天回到學校,我便被當場拘捕,老師要我在全班面前讀出字條:「下午班沒有好人,我想打死他們。」如果當年我會黑語,我可能會寫多幾句的。
三年級時,有一天,我無啦啦同自己講:「不如你讀下書啦。」
無啦啦,因為我沒有受到任何刺激或啟發,可能只是由於沒有甚麼好玩、又沒有好看的卡通片,一時空虛而作出這樣的決定。
那一年,我由考三十幾名,變了十五名。這件事,沒有引起任何迴響,沒有人留意到我的突然進步,當然,那的確沒甚麼大不了,除了對我而言。我發現,原來讀書考試就係……咁,不是太難,還幾好玩的。
再下一個學期,我考了第一,之後,所有野都改變了。
對老師而言,讀書好,就等如人品好,就等如甚麼都好。我好像突然有了繪畫天分,那些聖誔卡設計比賽、清潔香港海報設計比賽……我都連連得獎;我又成了連續幾屆的講故事比賽冠軍,大家突然發現我「聲音甜美」(拿,唔係我自己話的,係評判給我的評語),於是我又要參加合唱團;我突然有了演戲天分,在聖誔節黐鬚扮演前往馬槽的三博士(通常最靚仔靚女的會扮馬利亞和約瑟,讀書叻的會扮演三博士,其他較得老師歡心的會扮牧羊人,身形瘦小的男同學要扮羊)。此外,還有很多徵文比賽、常識問答比賽、詩歌朗誦比賽……之前成日被罸的我,突然又做了車長、班長、風紀……
於是,我變了一個好學生。我覺得底子裏我還是壞的,只是在大家的讚美下,不好意思壞出面來。
我仍然會不做功課,到第二天,運用我班長的權力,收集了所有同學的功課後,率領幾個心腹,到女廁合力抄功課。我仍然會在考試出貓,但不是因為沒溫書,而是想拿一百分,知道自己全部答對了,只差一題,就只一題,只要拿書出來看一眼,就只一眼,我甚至知道答案在哪一頁哪一行……渴望成功是比害怕失敗更有威力的,正如很多罪犯都不是因為太窮,而是因為想更有錢而犯罪。我拿了書出來,給鄰座的同學發現了,但他沒有告發我,只是給我一個「你古惑啦」的眼神。那答案當然已經不記得啦,但當時同學的眼神,以及那種又緊張又刺激又有點罪疚的感覺,現在還記得很清楚。
記得有一次,我忘了做功課,那科是訓導主任教的,他勁惡,當年同學間有流傳,他曾用釘書機釘人耳仔,打手板時,還抽斷了尺子。我被帶到教員室,害怕極了,正當訓導主任要把我罵個狗血淋頭的時候,教員室裡的老師聽到了,竟然全走過來幫我求情。那畫面很深刻,所有大人圍著我,你一言我一語:「佢好乖的」、「佢唔小心無帶啫」、「快啲同何生講對唔住啦」,就係咁,最後無事。我發現,做「好人」,或者說,做個守規矩的人係有著數的,日子易過好多。
做「壞人」其實需要更大的勇氣、堅持和耐力。我想,我當時並不是真心學乖,而是想過容易點的生活,但有時又會覺得,這樣太沒性格了。